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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外之地:線上新聞“作坊”的職業社會學分析
2020年01月17日 10:43 來源:《新聞記者》2019年第4期 作者:李東曉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

  新媒體技術既可以被看做是導致危機的因素,也可以看作是刺激變革的因素。本文試圖離開主流的“危機-救贖”的話語路徑,從變革的視角探討新媒體技術對我國新聞業的影響。為此,本文從職業社會學的視角,運用職業系統的相關理論,以生長于互聯網平臺的線上新聞“作坊”為切入口,通過對此類新聞實踐的職業狀況、專業主義理念及其踐行、產業模式的空間和限制等方面的分析得到如下幾點結論:線上新聞“作坊”可被視為是新媒體帶來的我國體制外機構新聞實踐的嘗試和面對傳統新聞業產業“危機”時從業者職業流動的選擇,但并沒有改變當下體制內新聞業的職業管轄權;囿于身份限制,線上新聞“作坊”更加倚重“新聞專業主義”話語來獲得正當性,但這一正當性支持十分脆弱;產業模式不清晰使得線上新聞“作坊”并不能改變當下我國新聞職業的系統結構,但被“包養”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攜帶了“公共新聞”的基因,可被視為新技術帶來的體制外新聞實踐的多元嘗試。在上述結論的基礎上,本文還對“技術-制度”之間的關系進行了討論,為新聞業“危機”話語提供來自中國經驗的闡釋。

  關 鍵 詞:

  新聞業/職業社會學/職業系統/新聞專業主義/新媒體

  作者簡介:

  李東曉,浙江大學傳媒與國際文化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一、問題的提出

  進入新世紀后,“新媒體”①技術成為刺激新聞業變革最重要的外部因素,帶來了新聞業的一系列變化,如“市民新聞”②或用戶生產內容(User Generated Content,UGC),消解著傳統新聞職業的權威;大數據和算法以及機器人(AI技術)寫作改變了傳統新聞業的生產模式,使得“新聞專業主義”理念無所依托;網絡渠道分流了大量廣告,造成了傳統新聞媒體產業模式的瓦解。這些影響迅速導致了全球范圍內新聞業“危機”話語興起。

  在我國,“危機”也成為審視新媒體技術對新聞業影響的主要視角,對不同“危機”表現的討論可被粗略地歸納為三個主要維度,即職業危機、專業危機及產業危機。③雖然討論在不同維度展開,但“產業”危機成為實踐者們作出因果解釋、提出解決方案的支配性話語,形成了“商業主義”單一話語統合“危機”的特點。④也因此,任何傳統媒體經營上的“成績”都被作為救贖“危機”的成果受到關注。比如,根據《2017中國報業發展報告》,2017年我國報業經營整體下滑趨勢已經趨緩,產業模式改革、多元經營及中央和地方各級黨委政府的財政扶持成為傳統新聞媒體“解困”的重要路徑。尤其是黨報,在外部財政扶持、政務合作等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原有的“子報養母報”的情況已經發生改變。⑤在這樣的“危機”話語的主導下,西方一些學者所關注和討論的基于互聯網的新聞業的“多元實踐”⑥在我國沒有受到關注。如美國學者澤利澤(Zelizer)所言,“危機”一詞也許會遮蔽我們對新聞業處境的深入理解,因為所謂的危機并非同一的現象,而是具有地方性特征和時空差異的。⑦

  全面審視我國的新聞業態,我們發現,除了上述新媒體技術所帶來的UGC的內容生產、新聞聚合平臺以及機器人寫作和算法推送等普遍的新聞業變化外,在我國的互聯網平臺也還有一些小規模的、非傳統新聞機構的新聞實踐,它們持續性地生產內容,定期推出的調查或深度報道在傳統新聞業之外產生影響。比如,2018年12月25日,公眾號“偶爾治愈”發布原創性調查報道《百億保健帝國權健,和它陰影下的中國家庭》不僅揭露了“權健”的問題,也撕開了我國保健業亂象的冰山一角,隨即引發了大量的公眾討論以及相關部門對“權健”集團的調查。類似地,2018年9月4日,公眾號“后窗工作室”發布了《“被反殺者”劉海龍的昆山江湖》,是對“反殺案”這一突發事件從一個獨特視角的深度報道,獲得了大范圍的關注。這樣與“偶爾治愈”和“后窗工作室”類似從事著新聞生產,但又與體制內的傳統新聞機構以及“游俠式”的UGC內容生產方式不同的、基于互聯網傳播的新聞實踐還有不少。

  這些新聞實踐有如下一些特點:它們不在體制內,但是機構性質的;它們規模大小不一,但都擁有較為穩定的新聞生產團隊,能定期生產和發布新聞;它們的機構性質存在差異(有些依托于互聯網企業母體,有些附屬于高校科研機構,有些靠公益基金支持),從業目的也不盡相同,但都是依托新媒體分發渠道,是在新媒體技術打破了傳統新聞媒體渠道壟斷的背景下產生的;它們不同于個人化的“市民新聞”和UGC寫作,是兼具“市場化”和“新聞專業主義”要素的職業新聞活動。借鑒傳媒經濟學家羅伯特·皮卡德教授(Robert G.Picard)對新媒體平臺的新聞手工模式(craft production mode)的界定,⑧我們將這些新聞實踐統稱為線上新聞“作坊”。⑨

  那么,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些線上新聞“作坊”在我國語境中的存在?是否可以離開傳統新聞業“危機-救贖”的路徑,將其視為新媒體技術對我國新聞業帶來的“多元可能”?為了遵循澤利澤所強調的“地方性特征”,我們試圖從我國新聞職業的系統結構(system of profession)出發來審視這些新聞實踐可能帶來的影響。為此,我們將征用職業社會學(sociology of profession)⑩中職業系統(system of profession)的相關論述,主要從職業管轄權、專業主義和產業模式三個維度(11)來考察如下問題:(1)線上新聞“作坊”是否能重新生成或改變我國新聞職業的管轄權?(2)線上新聞“作坊”的新聞實踐中秉持了如何的新聞理念?是否消解了新聞“專業主義”,形成了新的象征性資源?(3)線上新聞“作坊”的經營方式如何?是否形成了成熟的產業模式從而占領勞動力市場來競爭職業管轄權或改變我國新聞職業的系統結構?通過對這些問題的探討,本文希望從職業系統的角度,為當下新媒體技術之于新聞業的影響作出“技術-制度”關系維度的闡釋,從而為此問題提供來自我國的經驗和闡釋。

  線上新聞“作坊”:它們不在體制內,但是機構性質的;它們規模大小不一,但都擁有較為穩定的新聞生產團隊,能定期生產和發布新聞;它們的機構性質存在差異,從業目的也不盡相同,但都是依托新媒體分發渠道,是在新媒體技術打破了傳統新聞媒體渠道壟斷的背景下產生的;它們不同于個人化的“市民新聞”和UGC寫作,是兼具“市場化”和“新聞專業主義”要素的職業新聞活動。

  二、我國新聞業的職業系統:職業社會學的視角

  (一)職業系統中的職業、專業及產業

  “職業”被認為是“由使用高深的知識解決特定問題的有組織的專家(experts)團體”(12)或“把某種抽象知識用于處理特定事務的具有排他性的行業群體”。(13)職業群體成員通過復雜的知識傳授和訓練,經由考試篩選,奉行某種道德規范或行為規范,從而獲得處理某類專門的社會工作(或任務)的權威。(14)阿伯特(Abbott)從職業如何建立與工作(work)之間的關系來探討職業的形成,(15)他認為“那種把職業和工作結合起來的社會紐帶,即管轄權(jurisdiction),是職業和工作之間的合法聯系,它是一種公認的權利”,“研究職業就應該研究職業與工作之間的管轄權如何形成的,如何被正式和非正式的社會結構所固著”,(16)它是一個職業系統(profession system)(系統中的各種要素)共同作用的結果。(17)

  阿伯特將職業系統中影響管轄權的要素分為內部要素和外部要素,內部要素包括專業知識和技能、產業規模;外部要素包括工作需求(出現或者消失)、職業合法性認可、技術進步、組織變遷等。(18)艾略特·弗雷德森(Eliot Freidson)也著重職業系統要素的分析,他不僅強調不同的職業管轄權形成發揮作用的要素是不同的,還強調不同的要素在一個職業系統中起作用的力道是不同的,一些職業比較強調職業內部的自主性要素,另一些則比較強調系統外部的政治及社會結構要素。通常,國家法律的規定和國家承認是起著關鍵作用的外部要素。(19)對于新聞業來說,除了在各方力量作用下所形成的媒介體制,常被提及的影響因素包括科學技術、專業主義理念和產業模式。

  科學技術是影響職業工作及其管轄權重要的外部因素。(20)工業化之后,科學技術的作用越來越突出,它可以消解、改變或重塑職業管轄權,(21)這一點對于新聞業來說尤為重要。“新聞業作為一種獨特的傳播實踐,其發展與技術變革之間息息相關”,(22)這也是當下我們如此關注互聯網技術對于新聞業影響的原因。

  “專業主義”(professionalism)(23)曾被認為是一種重要的職業控制形式,(24)它通過強調專業技能、提高知識門檻以及設立規范的價值標準實現對職業的控制。(25)也有學者不認同專業主義作為職業控制的闡釋路徑,認為專業主義所形成的價值體系對形成一個規范的職業秩序起著積極的作用。(26)埃維茨(Evetts)還強調專業主義不是一個孤立的存在,對專業主義的審視需要關注具體的社會和歷史環境,在具體語境中探討其價值才更有意義。(27)

  產業在職業系統中對保有勞動力市場的控制權起著重要作用,只有對勞動力市場有足夠的控制權,才能保持對特定工作的管轄權。(28)在一個行業中,尤其是具有產業屬性的行業,只有具有一定的產業效益,才具有雇傭或供養從業者的能力;反過來,職業從業者只有從職業中獲得足夠的,甚至是令人滿意的薪資和社會地位,才會為謀求發展而貢獻勞動或提供利他性服務。弗雷德森認為:行業內起支撐作用的大型企業、公司或機構,由于具有顯著的產業規模,占據著行業的主體地位,成為職業管轄權的主要聲稱者;而行業內的小型企業或個人實踐(solo practice)(29)往往因為缺乏聲稱職業管轄權的資源,只能與整個職業體系保持某種共生關系才能獲得發展的空間。“專業主義”有利于行業內的各個部分,包括小型的或個人從業者,借助于已經形成的、被普遍接受的“專業主義”的價值體系來獲得合法性的從業資格。(30)

  職業社會學的職業系統理論提供了一個不同要素相互關聯的視角,為我們分析新媒體技術對我國新聞業不同層面的影響提供了一個整合的框架。然而,在我們進入具體分析之前,還需要對我國新聞業所在的職業系統框架予以交代。

  (二)我國新聞業的職業系統

  如弗雷德森所言,在一個職業系統中,各個要素起作用的方式和力道是不同的。在我國,新聞職業系統的決定性要素來自新聞體制或官方認可,國家(官方)通過頒發標志著職業資格的“記者證”、組織成立職業協會、認定可以獲得新聞專業教育背景的學術機構等方式形構了我國新聞業的職業系統,構筑了一個新聞業存在和運行的“鳥籠”。(31)

  “記者證”是新聞采訪權的合法性標識。在我國,“記者證”制度規定申領記者證的人員須是在新聞機構編制內從事新聞采編工作的人員。雖然,2014年10月,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和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決定在已取得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一類資質并符合條件的新聞網站中,按照“周密實施、分期分批、穩妥有序、可管可控”的原則核發新聞記者證,但這些新聞網站仍以傳統新聞機構的網絡平臺為主,商業網站因不具備原創新聞采訪權而不在發證之列。(32)

  在職業系統的論述中,職業協會(professional association)等有組織的法團實體(corporate body)是代表行業內成員講話,與權力部門協商獲得并保護其職業地位的組織。(33)在我國的新聞職業系統中,“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簡稱“記協”)是我國最主要的新聞職業協會,其主管單位為“中央宣傳部”,它不僅組織記者的業務交流和培訓,還組織各種行業獎項的評選,這些獎項的評選對象也都是針對有官方認可的具有從業資格的從業者。

  專業知識的生產部門被認為是職業系統中維護職業權威的要素,它通過使“專業知識”神秘化,培養進入職業的人才和認證(比如授予專業文憑)來建立和維系職業聲望,(34)高等院校是主要的專業知識生產部門。在我國,能夠承擔新聞專業知識生產和人才培養的高等院校,是由國家主導設立,受教育部直接管理。2013年底,中宣部、教育部又聯合發出《關于地方黨委宣傳部門與高等學校共建新聞學院的意見》,強化了從知識生產、人才培養、從業資格等一個鏈條上的官方權威,構成了一個具有本土特色的新聞職業系統。

  在這樣的職業系統中,國家通過“官方認可”將最優質的新聞資源和傳播管道配備給與其社會治理關系最為密切的體制內的新聞媒體,使它們在關鍵內容的發布上占據競爭優勢,比如,在重大事件的報道中,新華社通稿成為唯一消息來源;中央級媒體獲得更多報道優先權及“向下監督”的輿論空間;如果同級媒體之間發生沖突,根據不同媒體對國家政權的重要程度進行調節等。(35)

  當然,職業系統也是在歷史地發生變化的,某些要素的變化會引起系統穩定性的變化。改革開放后,國際交流對“新聞專業主義”理念的引入以及經營層面的改革使“市場”作用顯現,曾是動搖我國新聞職業系統穩固性的因素。“新聞專業主義”作為共同認同的價值體系與其他話語體系(黨的新聞事業、啟蒙人文和市場導向的新聞)并存啟發了我國新聞業多種不同的實踐,(36)在改革中積累起來的構筑、闡釋并正當化新聞操作“非常規”行動的象征資源具有“解放”的意義。(37)經營改革后,“市場”也成為影響中國新聞業的重要因素,使得制約我國新聞媒體的因素由單一的統治意識形態轉為政治和市場的雙重力量;(38)還使得國家不再是媒介中唯一的表達主體,社會的聲音可能通過市場在大眾媒介中獲得表達;(39)政治和市場的矛盾給媒體創造了一定的空間。(40)

  但由于職業系統中起著決定性作用的要素沒有發生改變,“專業主義理念”和“市場”這些影響因素只能在某些議題、某些層面和某些話語空隙中發揮作用。十八大以來,黨和國家領導人又多次強調了新聞輿論工作的重要性,要積極發揮新聞媒體的輿論引導功能,新聞媒體要堅持黨性原則,堅持黨對新聞輿論工作的領導。(41)通過對新時期新聞體制、新聞理念及職業使命的界定,強化了既有的系統結構以及傳統新聞機構的職業權威。

  但新媒體技術對新聞業的影響令人始料未及。阿伯特強調工作內容和方式的變化會是導致職業管轄權變化的直接因素。(42)對于新聞業來說,傳統媒體之所以能夠建立較為穩固的職業管轄權,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傳統媒體擁有著渠道壟斷。新媒體技術打破了原有的渠道壟斷,令新聞生產和傳播模式發生了巨大變化,線上新聞“作坊”便是在這一背景下出現的。然而,雖然構成職業管轄權的工作與職業群體之間的紐帶發生了變化,但維護職業管轄權的系統結構并沒有發生變化,于是,在技術和制度之間便形成了一種張力,這種張力是具有我國語境特征的,通過對線上新聞“作坊”的分析,我們試圖發現并闡釋這種張力,并從中管窺新媒體技術對我國新聞業可能帶來的影響,及當下難以突破的邊界。(43)

作者簡介

姓名:李東曉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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